SuiYix

日光曾到过这里。

这就够了,这里会是长久的黑夜。



初恋是个哑巴。
其实他不是哑巴,但他的妹妹是。

我刚认识他们的时候,是在他们开的花店里。那时正好是放学的时间,学生们肆意笑闹,他们二人在人群中兀自微笑,不言不语。看到有人拿着花束去结账,他用手势比了个数字,依旧是微笑不言。我在店外屋檐下看了片刻,心中了然,认为他们是一对哑巴兄妹,便特别同情他们。这份同情与对路边脏兮兮的乞丐的不同,我出于对美好的珍视,不忍他们曾受的伤,不忍宁静美好的他们有这样生理上的缺陷。
这份感情,太矛盾。
“我爱的是你饱受摧残后的美好模样。但我爱你,就不愿你曾受摧残。可残忍岁月前你的纯真面孔,与人海中他或她或任何一个人扬起笑容的脸庞别无二致,又如何能让我深爱呢?”
那段时间,我总微妙的觉得自己是不同的,不愿与同学三五成群,也不愿表达自己,不愿说话。所以在同学们都渐渐熙攘散去后,我才慢慢走进花店。
花篓里的花枝稀稀疏疏,大多都被之前的同学买走了,这些都是挑剩下的。我轻轻捏着花枝,随手拈来几支鲜花,它们一样红艳,一样挺拔,未有被大手大脚的人无意碰落的花瓣。她们也是这样美的,却未被哪位客人带回去摆在瓷白花瓶里。
也许是我的孤身一人与从头至尾的沉默,老板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,我转过头看着他,他便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轻轻摇头,接着把询问的目光投以我。我不知出于何种心理,点了点头。
之后,我偶尔会到他店里帮忙,但多数还是像初次见面那样,在店外屋檐下等店里的同学都走了,才进去买一支花,有时是玫瑰,有时是百合,有时是我也不认识的花。他对我态度一向很好,他妹妹却有点孤僻,当店里没人的时候,她的微笑立马收敛了,甚至极少拿正眼看我。

一次,我在店里帮忙修剪花枝,他坐在后面核对账本,他的妹妹没在店里。专心剪着,突然听到有人喊,同学,同学。我抬头一看,没有顾客,茫然的回头去看他。对上他眼睛的那一下,我突然意识到刚才的声音是他发出的。与此同时,他对着我,张嘴又叫了一声,同学。我一个激灵,张嘴要问这是怎么回事,他不是哑巴吗,结果什么话也没蹦出来,只干巴巴的嗯了一声。
同学,你不是哑巴吧。用的是肯定句。
你也不是哑巴。我亦肯定的道。顿了一顿,我实在摸不着头脑,问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...你会说话,那你妹妹呢?为什么要装不会说话?
然后,他告诉我,其实他不是哑巴,但他妹妹是。小时候他们约定,他为了妹妹,也假装自己不会说话,这样妹妹就不会太自卑了。
我沉默了半晌,问,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哑巴的?
他说,显而易见,我试探了几次,你根本不懂手语。有哪个哑巴不去学手语呢?还有,同学你就是隔壁这个高中的吧,虽然你从不穿校服,但还是挺明显的。
他没问我为什么要装不会说话,我当然也不说了。
顺便提一句。最后他说。我妹妹也知道你会说话的,所以你以后也不用装哑巴了。
可是后来我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依旧不说话。

我是计算机特长生,编过一些代码和程序,和外地一家不错的软件公司有合约,我一成年就能去他们公司工作。也就是说,我高三的生活完全可以惬意多姿,因为一毕业我就能在好公司工作,高考只要考个最低分数线,在大学挂名混个毕业证就行。
我在高一期末认识他们,而转眼就到了高三的尾巴。高考一考完,我就得收拾东西到外地去。公司的一个主管跟我爸有点交情,房子已经找好了,生活用品都齐全,我所要做的,就是人过去就行了。
就这么简单,人过去就行了,可我舍不得。
我喜欢他。
高考前他来给我加油,他妹妹没来,可能是对我之前的装哑行为仍然心有芥蒂。他说希望我考个好学校,我说嗯。他带了个蛋糕来,我们各拿着一把勺子,你一口我一口,吃了大半。还剩一些吃不下了,我就说,带回去给你妹妹吃吧。他说好的。临走前他又说,我妹妹也挺关心你的,这蛋糕就是她买的,但她说我们三个不会永远在一起,总有分离,她怕来了伤心,才没来。
我听他说的话,心里咯噔一下。我没同他们讲过我以后就不在本地了,女人的直觉却总是那么准,她就是预料到了,我以后没有哪怕一点点可能,再同他们一道了。

考完那天,他们要给我庆祝,我本想拒绝,他们坚持,我们便折中在路边小饭馆吃了饭。我们是餐馆里最沉默的一桌,他们不说,我也没说话。夜里回到家,我与漆黑的房间对视,两相沉默无言。我收拾了一夜行李,只整理出一个行李箱的衣物,其余的在之前就快递到了外地。第二天一大清早,在他们小区门口等他们如往常一样去花店工作。然后我就去了机场,那么草率又那么仓促的离开了这座城市,直至今日,再未回去过。

那天早上,我拖着行李箱,在他们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,遇上了去花店的他们。
我说,我要走了。对不起之前没告诉过你们,我报考了外地一所普通大学,现在要去外地一家公司工作。
我喜欢你,我舍不得你。
我说,我以后可能不回来了,今天来跟你们最后道个别。
我喜欢你,挽留我一下吧。
我说,我知道这很仓促,但,再见了。
我喜欢你,我喜欢你。
在我话音刚落的瞬间,他妹妹的眼泪就落下来了。她抬手飞快的用手背在脸上一抹,吸一吸鼻子,对我做了个口型。我看出来,她说,再见。
我把目光转向他,他看上去有点愣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他在他妹妹身边的时候,从来不讲话,无论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,他多么能说,只要他妹妹在,他就是一个哑巴哥哥,绝不说话。我想,如果他愿意开口挽留我一下......哦不,如果他能开口,说什么都好,我就留下来,我就不走了,大不了复读高三,在本地考个大学,找个工作。
只要他开口,说什么我也不走了。
路口开来一辆计程车,是我之前叫的车。
他微微张开嘴,唇瓣轻轻颤抖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后还是没发出声来,只是小幅度的动了动。我看不出他说什么,也许是再见,也许是别走,可都无所谓了,我的心晃晃悠悠沉了下去,反复念着,他没出声。
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,我打开后备箱,把行李箱放进去。手搭上车门把手时,忽然回头,深深的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咆哮着,说话啊,求你了,说话啊。
他没说话。
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关上车门。师傅,去机场。
岁月也没说话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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